【卢郁佳书评】我讨厌你的手机──《重新与人对话:迎接数位时代

2020-06-12

【卢郁佳书评】我讨厌你的手机──《重新与人对话:迎接数位时代

卢郁佳书评〈我讨厌你的手机──《重新与人对话:迎接数位时代的人际考验,修补亲密关係的对话疗法》〉全文朗读

卢郁佳书评〈我讨厌你的手机──《重新与人对话:迎接数位时代的人际考验,修补亲密关係的对话疗法》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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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新与人对话:迎接数位时代的人际考验,修补亲密关係的对话疗法》,雪莉‧特克着,洪慧芳译,时报出版

根据心理学家研究,在二十年间,美国大学生的同理心下降了百分之四十。

日本漫画《濑户与内海》是伊森霍克、茱莉蝶儿的电影《爱在黎明破晓时》的新版本,主角什幺也不做,手边没有待办清单、期限催逼,时间单纯用来享受对话的乐趣。这漫画没有热血拼搏、也没有暗黑杀戮,全部情节,就是两个不起眼的高中男生,放学坐在路边台阶上喇赛,有次遇到暗恋的美少女同学经过,有次遇到河边的花式气球小贩。中断对话的不是半途接手机或发讯息,而是沿途漂过来的谁。这两人在路边打羽球,裁判同学宣布得分的标準,居然是「体谅感」,也就是「不要把球打到对方接不到的地方去」。这也许是对话的唯一规则。对话不是竞争,没有征服,靠的是体贴对方的心意。因为对话让人不设防展露脆弱的一面,它是那幺精巧细緻,只要被伤害一次就难以重见。当两人在闲聊时他们在做什幺呢?其实他们在不着痕迹地探索自我。平日连自己也不知道、禁忌的秘密自我,在深度对话中因为得到了柔软包容,忽然变得安全而可以触及。如果缺少了深度对话,人会变成怎样呢?

《重新与人对话:迎接数位时代的人际考验,修补亲密关係的对话疗法》这本书中,受访者描述,中学班上有个男生,在父亲自杀后,郁郁寡欢。女同学因故跟他生气,在脸书上发文说「我希望你就跟你爸一样下场」。事后女同学当然被叫去校长办公室问话。但师长们震惊的是,女同学看不出来她伤害了别人,也不会为此感到难过。她说:「那只是脸书而已。」就像公视剧集《猫的孩子》中,班上的霸凌者坚称自己的施暴是发生在幻想世界、对方没有真的挨揍;这个女同学也不觉得她做的事情是真的。

 

哲学家汉娜鄂兰写旁听审判纳粹战犯的反思《平凡的邪恶》,德国作家徐林克的小说《我愿意为你朗读》,都在研究这种情感麻木,为什幺有人会伤人而不自知。而作者雪莉‧特克说,这些学生可以毫不在乎地排挤别人:「你不能跟我们玩。」或冷漠无情地骂人死胖子,是因为习惯了不当面对话,只在手机上发讯息、通email,看不到对方读讯息时痛苦的表情,退缩的动作,颤抖的声音,躲进房间用枕头把自己埋起来一整天不说话的反应,所以难以解读人我的情绪,感觉不到伤人有多严重。如果你拿刀子戳人,既看不到有血流出来,对方也不会叫痛;那幺这经验可能让你学会对捅人无感,反而觉得随手捅人这种事挺正常的。

《我愿意为妳朗读》,徐林克着,张宁恩译,皇冠出版

有一晚,我看台湾热门youtuber尊打「创世神」电玩的影片。这个严肃、削瘦、内向执着的高三生,在游戏中,他抓到了一匹野马,驯服牠,骑上牠奔跑,替牠取名字,用名字来打屁。接着,毫无预警地,他说了一句:「我不要你了,滚。」轻描淡写一秒踢开,抛诸脑后,继续探索游戏世界中其他的资源,热心建设他的事业。

我觉得毛骨悚然,因为这句话回应了我对讯息、email往来感到的绝望。许多时候我觉得,人们对待视窗后看不见的对方,跟对待那匹像素方格构成的假马没什幺分别。在现实中交谈,你说了什幺很平常的话,人们很少会扭头不理你,走开到别处做他的事。因为无视是个很严重的惩罚,大家若没真的生气就不会随便动用。但在网路上,直接无视对方却很普遍。我同事在交友app上跟好男人聊了两个月相谈甚欢,却发现对方想要结束关係很容易,只要忽然置之不理、消失就行了。未读、已读不回的沉默,就是在下令:「我不要你了,滚。」好像这是例行公事没什幺。

 

当然不会没什幺。被拒绝会惊讶、受伤、难过、怀疑自己,也会困惑,想要知道为什幺。但是实在太羞耻了,所以多数人只能跟着假装什幺事都没发生过,从一开始就是误会一场。书中受访者说,如果我问他为什幺不回我,那会显得我很玻璃心,一整个没出息,所以只能继续装酷下去。结果大家陷入一场比赛谁更不在乎对方的军备扩张竞赛,为了保住尊严而死忍不发。既不承认他已读我让我很受伤,也假装不知道我已读别人会伤害别人。曾经有朋友在通信过程中突然丢下我、自己跑走了,几个月没再出现。后来我问为什幺,结果对方嘲笑我纠结这种问题太自溺了,他才没想那幺多。

这种事往往令我觉得,我不值得被当人看。或是在咖啡馆聊天的时候,朋友不时低头滑手机回讯息。等她抬头微笑问:「啊你刚刚说什幺?」其实她也听不见你怎幺回答,因为她的眼中闪烁、神思不属,她的脑子还停留在讯息对话当中,推敲意思,盘算怎幺回。其实她人不在这里,如果你伸手想把她捞回来,那幺你的手指在应该碰到她的轮廓时,只会扑空穿过风而已。

当桌对面的朋友低头滑手机,对着萤幕说:「对不起,你介不介意我回个信。」我总回答:「没关係慢慢来。」但她也不是真的听见。我等待着,环顾邻桌顾客、装潢,试着从书架上抽本设计杂誌来翻。那时表面上我故作镇静,其实状态就像走进空电梯,却发现残留香水味令人窒息,明明起鸡皮疙瘩,也只好屏息忍耐到抵达才夺门而出。我在憋气倒数,就像接受测试「跟腐尸困在同一具棺材里能待多久」。那具腐尸就是,朋友以讯息优先,等于告诉我:「你对我没那幺重要。」而我也只好读起书,在朋友抬头时默默告诉她:「没错。而且你对我也没那幺重要。」以至于变得无话可说。为什幺我们要週末精心打扮专程出门来侮辱对方?

 

好啦,我知道大家没那个意思要伤人,所以我也不能说什幺。然而《重新与人对话》这书描述一个八岁男孩,吃饭时看到妈妈掏出手机,就走过去拉妈妈的袖子哀求:「不要!不要现在!不要现在看!」他要求妈妈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。妈妈还是抛下他,打了那通电话。但我很震惊,小男孩开天闢地般唤醒了我的权利意识。为什幺我从来不觉得我有权向朋友说出我的感受,甚至努力保持麻木、隔绝于我的感受之外?因为我觉得回答朋友「我很受不了,你手机收起来好吗」太狂妄了,属于情绪勒索。我觉得我没有资格要求朋友的注意力,因为我已经把朋友忽略我,归咎于我没那幺重要,理应靠边让路给手机。

《在一起孤独:科技拉近了彼此距离,却让我们害怕亲密交流?》,雪莉‧特克着,洪世民译,时报出版

因此在我看来,《重新与人对话》这书摆明为我、为全人类英勇揭竿而起。作者像是手持火焰剑的天使,把守天堂大门,威吓你若想进入人际交流的仙境,得先把手机、笔电和平板电脑留在门外才行。作者雪莉‧特克是麻省理工学院教授、美国人文与科学院院士,三十多年来透过临床心理学实验、大量访谈,研究科技怎样影响心理,成果写成《电脑革命:人工智慧所引发的人文省思》、《虚拟化身:网路世代的身分认同》、《在一起孤独:科技拉近了彼此距离,却让我们害怕亲密交流?》等书。她在本书中揭露了,在家庭、校园、职场、政治运动、友谊和爱情中,面对面交谈为什幺重要:因为对方的眼神、声音、表情、动作,给我们丰富的情绪判断资讯。停顿、犹豫、欲言又止,表达细腻的转折。甚至无聊、沉默的空档,也能让人回神观察刚才发生了什幺事,带来对话发展的线索。

交谈要求人们用心说,用自己的话讲,表达自己的感情,密切注意对方,专心倾听。引导人们设身处地替对方着想,关注对方,发展同理心。例如当面道歉,你看到你伤了他,他也看到你为此难过,才开始原谅。若没有交流,无论你学到什幺事实都只是身外之物。只有建立连结,理解这事实的应用、意义、把它个人化,才会从中发现自己隐藏起来的东西。交谈来自独处,独处的自我对话,让我们能倾听别人;而得到的东西,又循环促进了自我对话。

在网路上交谈,就像角色在电玩中移动一样平滑无阻力,人们保持距离展示完美面具,有如面试般紧张,相信只要犯错一次就出局。所以拼命修饰,设法编辑回覆,删除不满,不说自己想说的,专门挑对方想听的话来说。面对真人有磨擦阻力,沟通可能挫败或无聊,真人会提出麻烦的要求,也会要求回应。面对面即时反应,说话真实、没空修饰,令他们不安,生怕犯错。

 

习惯网路讯息的孩子们,长大了不懂现实中如何破冰开启谈话,也不知道如何结束谈话。这种压力,让人「宁愿传讯息,也不肯当面讲或打电话」,作者称之为「积极迴避」。与其跟真人沟通,他们宁愿当siri机器人的伴侣还比较轻鬆。因为被脸书餵讚、而受到鼓励学各种新把戏去讨讚,就像狗狗为了讨饼乾而学握手和坐下。对人他们倾向不表达、不捍卫自己的立场,反正没有表达就不会受伤害。但不出柜表态也就失去相认的机会,不知道别人可能支持自己的立场。

《重新与人对话:迎接数位时代的人际考验,修补亲密关係的对话疗法》作者雪莉‧特克。(东方IC)

正如交谈来自独处,网路成瘾也来自无法自处。因为自尊低落,满怀焦虑,无法面对自己;所以也无法关注别人,更怕找人聊会打扰对方。虽然上网取暖,却容易因为社交技巧不足,显得白目、被排斥,而更加孤寂。或是沦为工具性质的互相支持,屯积脸友和讚数,只要手机上累积够多未读讯息就感到安心,在朋友身上找肯定、关注、自尊,过程无法体会别人的真实感受,只是零碎从对方身上汲取所需,把对方当成备用零件,支持脆弱的自我。因为一次若只跟一个人聊天,要等,太慢了,所以会同时开好几个视窗多工,把分心当成正常甚至技能,最后根本无法专注于单一工作。喜欢拖延回讯息、好显得不在乎对方,就像在人前滑手机装忙,让人没办法跟他们攀谈,反而更落单。他们在网路上处理冲突,可能会很快道歉,但却不是真心,只是为了表面和谐而搁置争议;但没吵完的架,日后就会加倍爆炸。

《夏先生的故事》,徐四金着,姬健梅译,商周出版

作者的观察广泛深入,精闢描述了我们生活中难以察觉的尴尬片刻,点出提升人类幸福的关键,已经从获取电子产品为满足,转为放手离开电子产品,投入面对面的深度对话。看来手机或脸书不是问题,社交恐惧和依附障碍才是问题。脸书成瘾,是人们发展出来对抗孤寂、焦虑的解药,只是疗法又导致了其他问题。德国作家徐四金的小说《夏先生的故事》,描述中年人夏先生每天在外沉默走上十六个小时,似乎以持续的漫游来应付恐慌。但现今夏先生的读者已无森林、湖边可去,只能窝在椅子上,在脸书自我放逐,进行夏先生式漫无目的的漂流。心理学家温尼考特把儿童「能否独处」当成心理健康指标,以这个标準而言,显然很多大人和小孩都已陷于隐形危机。

最近,在七月盛夏的週六夜晚,我从淡水海滩搭捷运回台北。在拥挤嘈乱的车厢中,一对年轻父母一手握着钢管立柱,一手滑手机,各自看一整天上传的景点美食幼儿灿笑照有多少讚,有谁留言。也看别人去了哪玩,有什幺新花样。脚边的四岁女儿,绕着钢管不停打转,无言地拼命吸引爸妈关注。妈妈打起精神安抚她:「很累喔?脚好痠喔?」爸爸问:「脚好痠,那下次还要出来玩?」说时眼睛又回到手机上,期待女儿永远放他自由。滑手机,是爸妈从上班和育儿监狱中放风的片刻喘息。我低头望着女童继续转来转去,心想她很快会成为青少年,用滑手机告诉爸妈「我不需要你」。我想起书中受访的大学女生,说週末夜钓了个学弟回住处上床。躺在床上等对方从厕所回来的空档,她感到无聊,无意识又拿起手机滑交友app,开始物色下一个男人。

这个过劳社会,正在大规模製造害怕孤独、更怕亲密的下一代,急着去找手机让自己没空反思观察自己,也阻止了别人真正亲近的可能。电视儿童的孩子,是手机儿童。他们在一起时忽略彼此,隔绝以后又过度关注对方。他们很难感受自己的负面情绪,所以当他们伤害别人时,多数时候真的没有恶意,只是很难把别人当人看,难免有时觉得随手捅人很正常。这就是我们这十年所处的情况。

因此我想看着对方的神情,听着对方的声音,陷进这庞大的讯息量,想像对方说的是什幺情况,虚线描绘出心里是什幺形状。在网路对话中,漏接是无可避免的。或许唯有面对面投入对话,才能「不把球打到对方接不到的地方去」。

网路短片里,有一只面无表情的花猫坐在桌上,前爪把遥控器推出桌缘掉下去。然后牠继续迅速地把马克杯推下去,把钥匙推下去。这时候,我希望你的手机也在那里。

本文作者─卢郁佳

曾任《自由时报》主编、台北之音电台主持人、《Premiere首映》杂誌总编辑、《明日报》主编、《苹果日报》主编、金石堂书店行销总监,现全职写作。曾获《联合报》等文学奖,着有《帽田雪人》、《爱比死更冷》等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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